M11【社会学】读罗萨,谈在加速的世界里,如何真正地活着
读罗萨,谈在加速的世界里,如何真正地活着
为什么一切都越来越快,人却没有更自由?为什么我们拼命追赶,却越来越难感到成长?哈特穆特·罗萨的社会加速理论,为这些体验提供了一种解释。本文尝试梳理加速如何重塑时间、行动与自我,并思考“共鸣”和个体选择能否成为回应。
社会加速
现代社会有一种很明显的体验:一切都在越来越快,但人的生活并没有因此变得更加从容。
1. 时间去哪了?
时间似乎过得越来越快,时间越来越不够用。
科技的发展本来应该为人节省时间。交通工具让我们更快抵达目的地,互联网让信息几乎瞬间抵达,自动化与各种软件也不断替我们减少重复劳动。
但节省下来的时间很快又被新的任务填满。过去需要几天完成的事情,现在可能几个小时就能完成;于是原本需要几天的时间,也就被期待着完成更多事情。
效率提高以后,效率本身又成为新的标准。于是,人获得了更多“可用时间”,却很难获得真正意义上的“空闲时间”。
时间开始从一种自然流逝的东西,变成一种需要不断管理、安排、优化的资源。
2. 每天都在干什么?
时间紧迫,每天好像都很忙,可好像又没忙出什么东西,不知道在忙什么。
一天被会议、工作、消息、短视频、社交媒体、通勤、购物、娱乐切割成许多碎片。
每件事情单独来看似乎都有意义,但把一天重新拼起来,却很难形成完整的体验。
于是产生一种奇怪的感受:一直忙个不停,却很难感觉、很难回忆自己真正做了些什么。
这就带了意义感的缺失,因为意义往往来自持续的投入、稳定的关系、长期的行动,以及对某件事情逐渐形成的理解。
社会加速却不断要求人切换:工作要跟上变化,技能要不断更新,生活方式要不断变化,信息也永远有新的内容等待处理。
人的注意力因此越来越容易停留在“下一件事情”,当下的生活尚未被充分体验,就已经被下一项任务覆盖。
3. 躺不平又卷不动
现代人的困境经常处于两个极端之间。
一方面,人很难真正放弃竞争。
工作、收入、住房、家庭、职业发展等现实条件,都要求人维持一定程度的竞争力。完全退出竞争意味着承担现实成本。
另一方面,人又很难无限加速。
人的时间、精力、注意力和身体都有边界。学习、工作、健身、社交、自我提升,每一项都可以继续优化,每一项都可以要求投入更多时间。
这导致我们知道自己应该努力,却越来越难从努力中获得成长感;努力不带有正反馈,反而是鞭笞、是惩罚、是落后就要挨打的恐惧。
今天学习一个技能,明天又出现新的技术;今天进入一个行业,几年以后行业环境已经发生变化;今天努力提高效率,明天新的效率标准又出现。
人在不断追赶,却很难抵达一个真正稳定的位置。
4. 大城市心理病
这种社会加速尤其容易集中体现在大城市。
中年危机、职业压力、家庭压力、技能焦虑,都可以被放进这种加速逻辑中理解。
人的生活越来越像一个需要持续维护的项目:
- 职业需要不断升级;
- 技能需要持续更新;
- 收入需要不断提高;
- 身体需要保持健康;
- 家庭生计需要维持;
- 社交关系需要经营;
最终连“休息”都可能成为一种生产力工具:休息是为了第二天可以正常工作,调节情绪/心理咨询是为了不影响工作,健身是为了保持工作能力。
三个维度
1. 科技加速
科技发展是社会加速的重要引擎。
交通工具的发展,极大缩短了空间距离;互联网与智能设备的发展,极大拓展了信息传输的范围、广度与及时性。
过去需要等待的东西越来越少:邮件不需要等待邮差,新闻不需要等待报纸,购物不需要前往商店,人与人的交流也不需要处在同一个空间。
技术因此改变了人的时间经验与空间经验;远方变近了,等待消失了,信息越来越即时。
但当即时性成为常态以后,等待本身就开始变得难以忍受。消息需要立即回复,问题需要立即解决,内容需要不断刷新。
技术提供了更快的生活,同时也提高了人对“快”的预期。
2. 社会变迁加速
社会结构本身也越来越不稳定。
过去,一个人的身份可能与较稳定的职业、社区、家庭结构和生活地点联系在一起。
现代社会则更加频繁地发生变化:搬家、换工作、转行、离婚与再婚…
人与社会结构之间的关系因此越来越具有暂时性,一个人今天所处的位置/身份,很难被认为会永久保持。
这意味着现代人必须持续适应环境,稳定本身逐渐变成一种稀缺资源。
3. 生活节奏加速
生活节奏越来越强调效率。
像一个景点停留十几分钟,拍照、发朋友圈、前往下一个景点的打卡式旅游,这种任务清单式、短时高效的生活节奏已经逐渐成为常态。
生活开始出现一种“最大化利用时间”的倾向,连休息娱乐也需要证明自己的价值。
造成加速的两大驱动力
1. 竞争逻辑
全球化的现代社会,空间边界不断淡化。
一个人的竞争对手范围,可以从一个单位扩大到一个城市、一个省、全国乃至全球。
当别人能够更快完成工作、更低成本提供服务、更快学习新的技能时,个体就会产生继续加速的压力。
于是形成循环:
竞争 → 加速 → 提高效率 → 提高竞争标准 → 继续加速。
个人很难主动退出这种循环,因为即使一个人愿意降低速度,其他人的加速仍然会改变他所处的竞争环境。
2. 社会应许
现代社会也不断向人承诺:只要努力,就可以获得更好的生活。
更高的收入、更好的职业、更大的房子、更好的教育、更丰富的消费、更精彩的人生。
这种“应许”构成了加速的重要动力,社会不断告诉人:现在还不够,你还可以更好。
这让我们很难真正停下来,停下来意味着可能错过机会,意味着落后,意味着别人正在向前移动。
于是“努力”本身逐渐成为一种道德要求,一个人即使已经很疲惫,也可能因为“别人都在努力”而产生内疚。
我们不应当只把现代的劳工困境归因为部分工贼的内卷与资本家的剥削,这是全球化、消费社会以及竞争机制共同作用的结果之一。
关系异化
社会加速最终改变的不只是生活速度,也改变了人与世界发生关系的方式。
1. 空间异化
人们失去了对所处空间的熟悉感与亲密感,失去了“家”的感受。
频繁搬家、跨城市工作、长期租住、城市人口流动,使人与空间之间的关系越来越短暂。
一个地方成为“居住地点”,却未必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家”。
城市越来越方便,人却可能越来越没有归属感。
2. 物界异化
人们失去了对物品的熟悉感与亲密感,物品越来越容易被替换。
手机、电脑、衣服、家具乃至各种生活用品,都不断出现新的型号。
物品不再陪伴一个人经历漫长时间,也很难承载丰富的个人记忆。
东西越来越多,人与东西之间的关系却越来越短暂,物品失去了成为“生活记忆载体”的机会。
3. 行动异化
人们对自己的行动失去了充足的认知与意义感。
一天做了很多事情,却很难回忆自己究竟做了什么。
行动越来越容易变成任务,人在行动,却很少真正参与行动。
事情完成了,自己却没有获得相应的体验。
4. 时间异化
人的体验越来越短暂。
大量信息不断进入,又不断被新的信息覆盖;一个经历还没有沉淀,就已经进入下一段经历;因此形成的记忆也越来越单薄、易忘。
很多事情当时感觉很充实,但过一段时间以后,却很难回忆起其中真正留下了什么。
经历很多,却留下很少。
5. 自我异化与社会异化
由此,人与世间万物之间的关系逐渐发生变化。
空间变得陌生,物品变得陌生,行动变得陌生,时间变得陌生;
最终连自我也可能变得陌生。
人越来越难回答:
我究竟喜欢什么?
我真正想做什么?
我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
因为“我想要什么”本身,也可能已经被社会的竞争、消费与效率逻辑塑造。
于是产生一种深层的自我异化:越来越擅长管理自己,却越来越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社会的异化则体现在职业、城市、家庭结构、社会身份都在快速变化,个体越来越孤立,难以形成稳定的共同体,最终导致社会原子化程度加剧。
共鸣
罗萨提出的另一条道路,是共鸣(Resonanz)。
共鸣可以理解为一种人与世界之间的活生生的关系。
它不同于单纯拥有世界,也不同于控制世界。
人与世界发生关系时,世界能够触动人,人也能够回应世界,而这种互动又会反过来改变自己。
1. 被触动
应用现象学的方式去体验世界。允许自己被某件事情触动,而不急于把它转换成效率、收益或者知识。
看一场电影,不急于找影评解析;读一本书,不急于让ai输出核心内容;刷一个视频,不急于跳转到视频后面的总结。
2. 有回应
人也不能永远只是观察者,真正的共鸣需要回应。
写作、创作、工作、学习、爱一个人、照顾植物、旅行、参与社会活动,都可以成为回应世界的方式。
人在回应世界的过程中,也重新确认自己是一个能够行动的主体。
3. 能转变
人与世界的互动,会反过来作用于自己。
一次真正的阅读可能改变一个人的思考方式。
一次真正的旅行可能改变一个人对生活的理解。
一段关系可能改变一个人的自我认识。
一次失败也可能改变一个人的行动方式。
因此,共鸣并不是单纯获得愉悦,它包含一种被改变的可能性。
人与世界建立关系之后,原来的自己可能已经发生变化。
4. 不受掌控
共鸣最重要的一点,是接受关系双方的不完全可控。
我们无法命令世界回应自己,也无法要求一段关系一定按照自己的期待发展。
无法保证读一本书就一定有所收获,也无法保证一次旅行一定令人满意,更无法控制另一个人如何理解自己。
共鸣恰恰发生在这种不可完全控制的关系之中。
如果一切都可以被计算、预测、控制,那么人与世界的关系最终又会重新变成一种工具关系,变回了线性的任务清单。
所以,共鸣需要一种不同于控制的态度:允许世界影响自己,也允许自己无法完全控制结果。
世界可以触动我,我可以回应世界,而这种关系会不断改变我。这就是对社会加速的一种回应,共鸣所关注的就是:我们究竟有没有真正地活在这些事情里面。
共鸣之后,怎么办?
罗萨给出的共鸣理论,确实可以让我们更好的体验这个世界,可它并不是社会加速的万能解药。
它更多回答的是“我们有没有真正活在这些事情里”,却不能自动解决劳动法、工会、社会保障、住房、医疗、教育、再分配等结构问题。如果只把加速困境归因于个人不够共鸣、不够活在当下,反而会把结构问题心理化。
因此,在共鸣之后,还需要区分两个层面:结构层面的制度批判,与个体层面的选择空间。前者决定我们能否不被加速逻辑吞没,后者决定在制度改变之前,我们还能做什么。
结构层面的制度批判
很多人会把现代劳工困境归因于部分工贼的内卷与资本家的剥削,这确实抓住了一部分真实现象,但如果它们成为解释的终点,反而容易把问题说窄。
有人愿意加班、降薪竞争、接受更差的劳动条件,确实可能进一步压低其他人的谈判空间。但为什么一个人会接受这些条件?他这么选择是现实困境压迫的,而不是他的个人道德。
资本家开公司,他运营人脉与商务签订、办理各种资质证书、应付各种监管机构的审查,公司管理,财务管理,项目管理,人事管理,处理法务、事故,承担现金流断裂风险与破产风险,此类各种各样的工作都不算劳动吗?现实中的资本家是具有资本与劳动两种属性的,不能被简单的打为“敌人”。
假设前面的归因成立,那么找出工贼 → 找出资本家 → 解决他们 → 问题解决?我想未必,最后就容易滑向不断寻找“隐藏的工贼”和“隐藏的资本家”,把结构性问题逐渐转化成道德审判,甚至滑向全民猎巫。
当我们把社会问题归因于某类人的道德缺陷时,我们获得了一个非常容易理解的敌人,却失去了对结构本身的理解。
更该被关注的是劳动法、工会、社会保障、住房、医疗、教育、再分配等制度性问题。
制度批判很重要,但它也容易让人感到无力。作为个体,我们很难立刻改变劳动法、工会、住房、医疗和教育;在制度能够改变之前,我们能做些什么?
个体层面的选择空间
我想应该是降低结构对自身的压迫程度,同时锻炼自己,提升保留自己的行动能力,增加退出能力。
消费观念:
- 不为了比较而消费,不为了被营造的幻象而消费;
- 不轻易背上高额房贷、车贷、消费贷;
- 不把收入增长自动转换成生活水平增长;
- 保留一些不依赖金钱和职业地位的娱乐来源。
假设一个人每个月必须花 8k 元才能维持当前生活,那么他失业以后可能只能撑几个月,于是面对加班、降薪、恶劣管理时,谈判空间很小。
如果他的基本开支只有 3k 元,同时有一笔应急储蓄,那么同样的工作环境下,他拥有更大的退出能力。
这种低欲望、低消费的生活和“躺平”其实不同,它是在增加选择权。
如果还不够了解消费主义对人的异化可以看看以下两本书的核心内容,原书就不推荐看了,中文译本水平都很差。
马尔库塞《消费社会》,可以看这个视频,为什么你无法停止购买的欲望?——30分钟读懂《消费社会》
齐格蒙特·鲍曼《工作、消费主义和新穷人》,可以看豆瓣书评:工作、消费主义和新穷人的书评
在这个基础上,还需要提升自己与理财。
提升自己不是内卷技术,而是以保障自己有更多选择空间为导向,这包括保留转行的能力,避免行业下滑、岗位缩减导致的系统性失业。
此外,还应该维护自己的身体状态,规律运动、合理饮食和充足睡眠。虽然似乎与社会加速没有直接关系,但身体本身就是一个人的行动能力基础。身体状况越差,能够选择的工作、生活方式和风险空间就越少。至少对我自己而言,这些习惯确实让身体状态和精神状态比过去稳定了很多。
而理财的主要目的是让存下的钱不贬值,有条件实现复利的话则能提高自己的非劳动性“睡后”收入。这样建立财务缓冲,让自己能够承担失业、转行或收入下降。
理财根据个人的风险偏好选择,我就不推荐了。风险最低的就是银行的定期存款、银行APP与支付宝等软件的低息活期存款(余额宝这种)。高的债券、基金、期货、股票等等切记要自己研究好了,能够承担亏损后,拿不影响当前生活需要的闲钱去投资。
切记,不要借钱,一方面没有收取利息就是在亏损(钱会贬值,你也本可以放银行吃利息);另一方面,收回欠款很困难且容易伤感情(实际从开始借钱起,关系就不如过往了)。
降低欲望,是为了减少被迫竞争;提升自己的能力,是为了扩大选择;理财,是为了增加缓冲;它们最终都是为了服务于生活,并不是劝你要禁欲、要内卷、要拜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