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上回,介绍了弗洛伊德的三我模型,与由此延伸的一些概念。

M06【精神分析】那个总说“你不够好”的声音,从哪来 | Magiku’s药剂屋

现在,让我们走进弗洛伊德的其中一个后继者——雅克·拉康(1901—1981)。

拉康在当代精神分析思想界的位置很特殊。他的起点其实和很多后继学派一样:他们都认为,弗洛伊德晚年想把精神分析塞进生物学框架、让它看起来像一门科学,结果反而让他最原创的发现——无意识——变得暧昧不清。

分歧在下一步。当时主流的路子,是把精神分析往“适应现实”“可以测量”的方向修(后来的自我心理学就是这么走的);拉康走的是反方向——他主张重返早期弗洛伊德,回到 1905 年以前对梦、症状、口误的那些分析。在他看来,无意识不是什么待测量的心理区域,而是像语言一样被结构起来的。所以他反对后期那套“本我-自我-超我”的框架,用三界理论取代三我模型。

拉康是从语言学和哲学切进精神分析的。在他看来,弗洛伊德对这些现象的理解,根源在于他用一种革新的方式去理解语言——以及语言与经验、语言与主体性的关系。

拉康认为语言先于个体经验,并在很大程度上塑造了个体经验,他强调说:“孩子出生到语言之中”;经验是基于想象认同(镜像、自恋)和象征规则(语言、律法)的建构。

日常体验的“自我”完全是想象界的虚构。分析的过程要动摇这个日常自我,通过自由联想穿透日常谈话,即病人心中的意图表达的内容,而触及在无意识中运作的更深象征结构。

正是这种对想象性自我的消解(穿越幻象),让隐藏在日常觉察之下的“无意识主体”得以言说。这样才能让你认识到你是怎么成为你的,从而让你可能真正做出选择(治本)——而非简单地遵从咨询师“做正常人”的建议(治标)。

关于“简化”的说明:

上一篇说过,我写精神分析是简化过的版本。这一篇要把话说得更重一些:拉康是这套简化里损失最大的那个。

拉康本人的文本几乎不可直读——他刻意用数学式、拓扑图形和自造的能指写作,很多段落连专业研究者都要靠讲稿和注疏才能定位。而我读到的“拉康”,本身已经过了好几层转述:二手导论、课堂讲稿、齐泽克式的政治化挪用。所以下面这些内容,更准确的说法是“我理解的拉康”,而不是“拉康”。

具体舍掉了什么,后记里列了清单。你如果拿它去对照《文集》,大概率会对不上——这是必然的。还是那句话:把它当一副眼镜用就好。

三界理论——实在界、想象界、象征界

对于弗洛伊德的三我模型(本我-自我-超我),拉康用符号学与结构学的范式进行了重新整理,提出了三界理论:

  • 实在界:无法被语言和符号化覆盖的领域,与康德哲学上的“物自体”概念十分接近,如果用更大众化的说法,就好像“本质”和“真相”。触及实在界会引发创伤性的混乱。

  • 想象界:想象界是“幻象”的领域,想象界的这些“幻象”构建了“自我”。主体在此通过认同他者形象获得身份感,却陷入自恋封闭循环——无法容纳差异性。

  • 象征界:通过习得并遵守语言、符号、文化、社会规训等象征秩序,主体获得可被识别的身份,同时受此秩序约束。这是主体社会化的必经之路,也是权力和欲望运作的场域。通过命名(如“子女”“学生”“管理者”)赋予身份,并规定权利义务。

    在拉康这里,他会用大他者来拟人化象征秩序,后文我们也会用到这个词,到时会标记可能代表的含义。

运用三界论举个例子:

  1. 实在界的不可知:一个被盒子封住的物体,在打开前对你而言是未知的,它指示着某个超出你现有符号框架的 X。
  2. 象征界的框定:打开盒子看见它,你立即用语言概念去抓取——“红色”“圆球形”“表面有纹路”等——于是你认出它是一个苹果。
  3. 想象界的幻象:认定它是个苹果时,你就开始构建想象:看到的红色是果皮、它的内里是黄色的果肉、它是甜脆多汁的。想象在此弥补符号化和实在之间的缺口。
  4. 实在界的回归:当你拿起并咬下它,如果它又酸又沙,预期瞬间粉碎。注意,刺破你的不是“酸”这个字——酸是可以说的,它属于象征界;真正无法被符号消化的是**“它不该是酸的”这个落差本身**。你说得清它酸,说不清的是那种“不对”。那一瞬间的不适,就是实在界对想象-象征平衡的侵入。

再比如:热恋中将对方完全理想化,无视对方的缺点,实则是将想象界中的“完美恋人”影像投射出去,构成了虚假和谐;当对方展现出无法被这一理想吸收的真实差异时,实在界便刺破想象,幻觉随之瓦解。

菲勒斯、缺失、对象a

弗洛伊德讲的“阴茎”是生理器官,阉割焦虑围绕的正是它。但拉康注意到,它在精神分析里起作用的从来不是器官本身,而是它所承载的象征功能——于是拉康把这个功能单拎出来,作为一个纯粹的象征符号,代表权力、欲望与缺失的运作,并用 phallus(音译为菲勒斯)来命名它。

重述母子二元关系

对于弗洛伊德描述的俄狄浦斯情结,拉康作出了重新解读,并用它作为结合弗洛伊德主义精神分析、结构语言学和列维—施特劳斯的结构人类学的关键概念。

原初的母子关系是一个封闭的宇宙

在想象界层面,幼儿将母亲视为自己的延伸,最初与母亲在一起的状态描述成仿似天堂,甚至认为自己是全能,因为母亲能够满足幼儿的多种需要。

但渐渐身体需求得不到即时满足,幼儿察觉到自己与母亲是分离的——那种无缝的合一被打破了。

母亲会离开,会分心,幼儿敏锐感觉到母亲“缺少”某种东西,母亲欲望指向了别处。

这里不可知的是母亲的“享乐”——母亲究竟在欲望什么,那个让她把注意力移开的东西是什么。它既吸引幼儿,又让幼儿焦虑。

象征界“父之名”暴力介入

等孩子觉察到第三个存在——“父亲”,母亲那部分不在我的欲望是指向了他。

但孩子无法成为“父亲”/拥有“父亲”的特质,即不可能完全成为母亲的欲望指向,因此孩子就被阉割了——“父亲”的出现使孩子放弃了完全占有母亲,与母亲二元融合的幻想。

这里所谈的不是父亲这个真实的人,而是“父之名”(父亲的名义),它代表语言法则、禁忌和秩序。

孩子被用语言告知一些规则,这些语言就塑造/约束了孩子。(“妈妈要去XX了,所以不能陪你”,“你在家要XX”,“你不能XX”)

“父之名”的介入,用语言强行分割了母子二元关系——“你不可能成为母亲欲望的全部,那个位置属于菲勒斯”。

孩子不再将母亲视为一个纯粹的欲望对象,接受母亲是一个活在象征秩序、语言法则下的人——母亲开始说出社会、规则和他人的名字。

孩子被迫将欲望从母亲身上移开,转向外部世界——欲望着母亲所欲之物。

孩子会本能地模仿父母的行为,语言正是这样学来的。这一步发生在语言习得的关键期里,过了这个阶段再补,代价会大得多。

实在界的回归,缺失与对象a

被“父之名”阉割掉的,孩子幻想的“与母亲共生”的原初享乐,它并未消失,只是被压抑进无意识,形成了一个永恒的缺失。

这个“缺失”使主体总觉得自己天生就缺了什么,失去了什么,心灵上有个空洞;为了填补这个缺失,我们不断追寻某样东西。

这个引发我们欲望、仿佛能填补缺失的东西,拉康给它取个代号——对象a(objet petit a,也有译作小客体a或小他者)。

它可能落在爱人身上,产生“非 TA 不可”、渴望融为一体的冲动;也可能落在金钱、地位上,让人无限追逐。

但对象a永远无法真正填满缺失,它是虚假的诱饵,却也保护我们免于直接面对缺失带来的无尽焦虑——深夜那种“说不清的难受”,便是对象a的诱惑力暂时减弱,让缺失的虚空裸露了出来。

在拉康看来,象征界的介入是必须,正是它的介入才从无尽焦虑的“动物”,变为一个拥有无尽欲望的“人”。

因父之名的暴力介入,我们都活在菲勒斯之下

菲勒斯是象征界中最特别最核心的象征符号,它标志着“权力”“圆满”“终极满足”的幻象,负责组织我们的欲望坐标——金钱、地位、权力、他人的目光,都在菲勒斯这把尺子上被度量。

菲勒斯是一把特殊的尺子与指针,或者说它是欲望游戏的主线任务。我们因缺失而欲求,菲勒斯为我们设定了欲求的方向、规则与量度。它标示出什么东西可能作为我们的对象a,也规定了我们追逐对象a的状态。

在这个框架下,拉康指出两种对待菲勒斯功能的不同位置:

  • A侧:全数受菲勒斯功能统摄,但预设一个例外

    A侧主体全部服从菲勒斯功能——要在这条主线任务中获取身份和享乐。但他们的逻辑依赖一个神话性的例外:存在一个原父,他不受任何阉割,享有一切享乐。正因为有这个原始父亲的想象,整套法则才显得稳固,所有人都能在“仿佛拥有菲勒斯”的状态下参与这个有限的权力游戏。

    A侧的享乐是菲勒斯享乐:有边界、围绕对象a组织、永远在追求中维持欲望的张力。他们会在伴侣面前“炫耀菲勒斯”,试图证明“我能填补你的缺失”。当他们遇到一个不完全被菲勒斯界定的人,会被吸引,甚至将其误认为“对象a”,幻想对方身上藏着某种超越法则的神性。

  • B侧:并非全部受菲勒斯功能统摄

    B侧主体当然也承认菲勒斯的存在,但她们并非全部被菲勒斯逻辑覆盖。有一部分享乐是超出了菲勒斯这杆尺子的度量,无法被法则穷尽,无法被“任务进度”描述。

    B侧主体对“炫耀菲勒斯”的姿态会本能地质问“你凭什么”“你想从我这里要什么”。她们不会被某个展示权力的人轻易捕获,因为她们不处于那种“幻想对方拥有菲勒斯”的结构中。

    同时,B侧主体可能体验到被A侧追求时的焦虑——自己被当成了某个他者的对象a——她们知道自己的不完美和缺失,不确定对方欲望的究竟是不是这个有缺失的真实主体,还是对方强加的一个幻想形象。这种被错认的恐慌,正是“并非全部”位置在欲望关系中的折射。

A与B碰撞之后,或许会走向这样的困境:

  • A遭遇了B那无法被菲勒斯度量的“并非全部”——他发现即使拥有再多钱权,也无法填补对方那个无限的黑洞。这一挫败感直指实在界——A自身原初的阉割——他从来就未曾真正“拥有”菲勒斯。

    恐慌袭来,他本能地想要逃避。

    于是他不再追逐那个活生生的人,转而追逐“不朽的功勋”或“崇高的理念”——事业、家国情怀、真理。这是一种升华——把无法填补的缺失重新包装为可追求的崇高对象,借此回到他能操作的权力游戏中。

    他的欲望公式变成了:“只要我无限牺牲,大他者(社会/法则/上帝)就会给我颁发‘菲勒斯拥有者’的证书。”——可他不知道,大他者本身就是缺失的,它从不颁发圆满的证书(不存在一个被你认可为大他者的人围着你,边鼓掌边喊恭喜)。

    所以夜深人静时,他依然感到“存在性焦虑”,那是一个未被符号捕捉的空洞在低语。

  • B则从同一个谜题出发:“他追求我,但他欲望的到底是什么?”她敏感地察觉到,自己不是作为一个整体被爱,被爱的是自己身体上的某个分离出去的对象a——也许是容颜,也许是某种气质。

    于是她一边维持那个对象a的价值(身材、美貌、魅力),一边反复质问A:“你爱的是我的颜,还是我的灵魂?”“我变老变丑了,你还爱我吗?”

    她的享乐在于“被追捧”,她的痛苦在于“永远害怕贬值”。

    她越是相信“颜值和身材是被欲求的原因”,就越是把自己的主体性抵押给那个她无法掌控的对象a。因为她清楚,真正代表她的那个东西不是她作为主体的选择,而是大他者目光所捕获的某个局部。

A在事业里寻找确定性,B在身体里寻找价值。但事业永远无法给出终极的确定性(总有更高的职位),身体也永远无法给出终极的价值(因为总会衰老)。

两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躲避那个共同的敌人——实在界的“缺失”。


有没有觉得有种熟悉感?是的,拉康把这两种对待菲勒斯功能的结构性立场称为男性化与女性化。

但这只是性化的倾向,即每个主体进入语言和律法秩序时选择的符号站位——你是站在“全数受菲勒斯功能统摄”的逻辑那边,还是“并非全部”的那边。

性化倾向仅是倾向,有些生理男性的人会站在B的逻辑中,有些生理女性的人会站在A的逻辑中。

因此这里不使用拉康那些容易引起无谓争端的概念标签,只称之为A与B。

突破困境、穿越幻象

对于A,要穿越“大他者完整”的幻象:

  • A的逻辑是:只要我无限牺牲、做到完美,大他者(社会/法则/上帝)就会给予我“菲勒斯”的终极认可。他不断推迟欲望:“等我升到那个位置,就幸福了;等我完成这个项目,就去生活。”
  • 他需要彻底意识到:大他者本身也是缺失的——不存在一双“终极的眼睛”在注视他的功勋,符号秩序本身没有一个绝对的保障。他追求的那个“认可”从来就不在符号秩序之中。
  • 有人会把这读成虚无主义。“没有人给你颁奖”不等于一切都没意义——他存在的资格,本来就不需要拿菲勒斯这把尺子来衡量。 “成功”和“无能”都是尺子上的刻度,而他的欲望应该从尺子之外开始说话。

对于B,要从“被欲望的对象”转向“欲望的主体”:

  • B的逻辑是:只要我维持住那个引发他者欲望的对象a(身体、美貌、魅力),我就能控制大他者的欲望,从而确保自己不被抛弃。但她永远被锁在一个追问中:“你爱的是我的颜,还是我的灵魂?”
  • 她的突破路径,在于把问题本身翻转过来,开始承担自身欲望的主体位置。
    不再问“你想要我怎样?”“你喜欢我什么?”,转而开始说:“我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A不再幻想“如果我有更多的钱就好了”,B不再幻想“如果我再美一点就好了”。

他们认清的是:那个缺失是无法弥补的,也不需要弥补。

承认缺失是构成性的、无法也不需被填补,并在此基础上,以自己的方式发明出一种不与自身欲望让步的活法。这便是拉康所说的圣状(sinthome)——神圣的症状。

在弗洛伊德那里,他提出人类是经历“口欲→肛欲→性器”这样的成长路线,一些借精神分析来批判现实的观点会说现代社会很多人都心理不成熟:

  • 永远在求奶(口腔期的逻辑:渴望无条件的爱与关注)
  • 永远在憋屎(肛欲期的逻辑:渴望掌控局面,对权威说“不”)
  • 永远在恋母(俄狄浦斯的逻辑:渴望彻底占有你想要的那个人/物)

我们不需要陷入内耗,自责自己有多不成熟;这三种思维只要是人类,都会存在的;也正是如此,弗洛伊德这早期的理论才常被批评。

但在拉康看来,人类根本没有“成长”——我们是被语言(象征界)从实在界的混沌中“撕扯”出来的。所谓“成长”,就是接受“我们永远无法摆脱这些早期逻辑”,并学会在欲望的废墟上,坦然地与这些“创伤”共存。

同时,我认为放到社会这个维度来说,我们也要接受我们从过去的乡土中国(血缘、宗族、人情社会),被当代的全球化进程(互联网和发达的交通)“撕扯”出来。我们需要接受现代社会注定要走向法制而不再是礼制。

来点存在主义?

拉康揭示了“大他者不存在”和“缺失无法填补”,这与存在主义诞生的环境很像——尼采的“上帝死了”,没有上帝、没有先验意义、没有终极裁判。

接下来,让我看看过往的存在主义学者们是如何面对这个处境的。

1. 自由与选择(对应A的困境)

A的突破,在存在主义那里有更彻底的表达。萨特说,人是被判决为自由的。

当A意识到没有大他者为他鼓掌,他面临的是自由本身的重量——他必须回答一个更尖锐的问题:“你选择了什么?你选择成为谁?你能承担选择的后果吗?”

2. 向死而生与有限性的接受(对应“延迟”的克服)

A总是说“等我升到那个位置就去生活”,B总是想“如果再美一点就不会被抛弃”——两种策略都在用“推迟”来逃避当下。

而海德格尔的“向死而生”恰好刺破这种推迟:死亡不会等我们准备好才来。

正是在意识到时间是有限的那一刻,人才可能真正回到“此刻”——既然我只能活一次,那我此刻的选择就是一切。

3. 自由与责任——从“被看他者定义”到“我以选择定义自己”(对应B的困境)

B的突破是从“他想要我怎样”转向“我想要的到底是什么”。这恰好与存在主义“存在先于本质”的命题对接:人没有预先设定的本质,人是通过自己的选择和行动来不断创造自己。B不再追问“我是什么(对你而言)”,而是通过“我要什么”来定义自身。


不过,在真正地践行存在主义之前,我想,我们还需要批判一下现如今的消费主义。

拉康式精神分析在社会层面的应用

拉康说要找到那个圣状,可我们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要为了什么而活?

拉康的精神分析也能用于剖析社会,帮你提出那些干扰项——对大他者的欲望说不——还我们一个自由的主体意识。

欲望的再生产

人天生带着一个无法被填满的空洞——缺失。我们以为自己想要某个具体的东西,但拿到手之后,那种“对了,就是这个”的圆满感,几乎从来不会出现。

买完东西索然无味,升了职不过如此,追到手的人忽然变得平凡。

这是欲望本身的结构所决定的:欲望的目的不是获得对象,而是维持自己的运转。

拉康用三个词来拆解这个结构:

  • 需要:生理性的,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困了要睡觉。需要是可以被满足的——吃饱了,需要就消失了。
  • 要求:当你把需要说出来、向另一个人提出时,它就变成了要求。但要求永远超出需要本身。婴儿哭着要奶,他要的不只是奶,他要的是母亲无条件的爱和随时在场的回应。这个“被无条件地爱”的部分,任何具体的给予都无法满足,于是要求中总有一个剩余。
  • 欲望:欲望 = 要求 - 需要。 要求减去可以被满足的生理需要之后,剩下的那个永远无法被填满的东西,就是欲望。

欲望的运作不遵从“想要→得到→满足”,它要的是维持自身的再生产。

  • 打开购物软件看各种商品,把更好更便宜的东西加入购物车——这个动作本身就已经完成了欲望的满足。你想要的是一个永远可以更好、永远无法封顶的标准,它确保了欲望下次还能启动。要是真的下单购买,收货拆开包裹的那一刻,反而没有了快感。
  • 收集癖是最纯粹的例子:收集的意义全在于“还有下一个没集齐”。一旦收齐了,快感反而消失——很多人会在集齐一整套之后,转而开始收集另一套,因为欲望需要一个新的方向去继续运转。

这种循环中的快感,不同于单纯的快乐,而是一种超出快乐原则的、带有痛苦和过度性质的享乐(痛并快乐着)。你明知刷了一晚上短视频毫无意义,手指却停不下来;你明知道再买一件也不会幸福,却还是打开了购物软件。

直接接触这种痛并快乐的享乐,人会承受不住。巨大的满足与巨大的失落会同时降临,精神在那一瞬间接近自毁。就像赌博的人在输到一无所有、还想去借最后一笔——那一刻他的精神就陷入了无法自拔的疯狂快感中。

为了保护我们不被这种强度吞没,心理机制会自动编织一层幻象——让我们保持在一个安全的距离上,围着打转。幻象的作用,是让你能小剂量地、可持续地享乐,不至于把自己毁掉。它不拦着你享乐,只是把剂量调小。

你追求的是那个幻象,得到幻象后你就会停下来。你始终围绕着快感核心旋转,却从不真正触达。这就是心理机制保护你的方式——欲望。

社会对享乐的绑架:“你必须快乐!”

拉康晚年指出了一个可怕的变化:现代社会的象征秩序已经不再是那个说“不许”的父亲了,它变异成了一句暴政般的命令——“你必须享乐!”

这句话,是当代人焦虑、抑郁和空虚的终极根源。

过去的象征秩序告诉你:“不许乱伦”“不许出轨”“不许懒惰”。这些禁令虽然让人压抑,但它们划定了一条明确的界限。你知道自己被禁止了什么,欲望反而有了一个清晰的靶子。

而在消费主义盛行的现代社会,广告、社交媒体、成功学不再说“不许”,它们疯狂地对你说:“你可以拥有这一切!”“你有权利爽,你可以变瘦、变美、变富!”“做最真实的自己!”“你值得更好的!”

并且它们从来不会告诉你“享乐到什么程度才算够”。你比别人赚得多才算成功,你比别人瘦才算美,你的生活比别人精致才算活对了。这条标准永远在上涨,因为总会有人比你更快乐、更成功、更像“在做自己”。

更残酷的是,当“你必须享乐”成为律令,你连“失败”的权利都被剥夺了。 如果你不快乐,那就是你出了问题——“你不够努力”“你心态不好”“你没有打开自己”。

我有个朋友,他曾在一段时间里非常痛苦。

为了追寻别人描述过的那种“爽感”,他刷过很多公认的好番,买过手办;投入大量时间玩过两款大型网游,加入了公会沉浸游玩,也写过游戏攻略获得不少支持;给自己买过平板、游戏机、大几百的耳机、机械键盘、鼠标、手柄。但它们都没有给过他那种传说中的“多巴胺冲击”,他从没体验过能叫一声“爽”的刺激。看着身边的人好像都有自己热爱的东西、都有能让自己兴奋起来的事,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有段时间,他崩溃了,他把自己互联网上所有的联系方式都换了。

他不知道的是,他不是快乐无能——他只是在无意中拒绝了超我塞给他的那套“你应该这样享乐”的脚本(用拉康的话说,发号施令的那个位置是大他者;超我大致是它在个体心里的那一版)。但象征秩序不会告诉他“你没问题”,象征秩序只会说:“别人都能快乐,为什么你不能?”这种自我质疑本身就是“你必须享乐”这条命令最精确的执行。

在拉康的结构里,享乐大致是“逾越界限”时产生的痛苦快感。当大他者——那个匿名的社会秩序——反过来命令你去享乐时,会发生两件可怕的事:

第一,界限消失了。 既然做什么都是被允许的,甚至都是被鼓励的,你就不再知道“你想要什么”。刷短视频、买买买、吃大餐、打卡网红景点——你以为是自己在享乐,其实是大他者在通过你“享乐”。资本在收割你的注意力,算法在利用你的缺失,成功学在贩卖你永远拿不到的证书。

我们跳过了享受的过程,从开头直接跳到了享受完的状态(焦虑地获取,得到后陷入空虚)。这个被省略的享受过程我们可以说就好像是有其他什么东西替我们享受了——非我的存在,即大他者,因此就叫做大他者的享乐。

第二,罪恶感升级了。 现代的罪恶感是我没有履行享乐的职责。你躺在沙发上刷了一小时手机,忽然感到一阵空虚和自责——因为你没有像大他者要求的那样“高效地享乐”:你本应该去健身、去社交、去搞钱、去成为更好的自己。甚至你连休息都休息不好,因为休息也要“高质量的休息”。

这就是“你必须享乐”的真正残酷:它把享乐变成了一项KPI,而你永远完不成。

社会对性别的压迫:两条轨道,同一个陷阱

这套“必须享乐”的命令,落到不同的人身上,会沿着菲勒斯的两条轨道分化出不同的陷阱。

针对A侧——“你要成功、要征服、要赢”

社会告诉你:没有房、没有车、没有职位,那你就不够男人。逼着你去追逐一个永远也够不着的KPI——你拼命内卷,终于达到了当初设定的目标,但在成功的那一刻,你只能感到一阵空虚。

因为这个命令要的是“你永远在追求成功的路上”,每个人都被要求一直跑下去。

针对B侧——“你要美、要性感、要独立还要温柔”

短视频和社交媒体不断展示着“完美的身体”和“完美的生活”。如果你胖了、老了、此刻不够精致,你会感到一种符号性的羞辱。这种羞辱不来自任何具体的人,来自那个匿名的“大他者”的凝视——它在无声地喊:“你为什么不让自己成为更完美的欲望对象?”

B的痛苦在于:她越是努力把自己变成那个被欲望的对象,她就越不是她自己。她拼命维护的,是一个她永远无法完全成为的形象。

两条轨道,同一个陷阱:用你永远追不到的东西,让你永远停不下来。

零和博弈:把缺失算在对方头上

这几年,男女之间的对立情绪明显在变重。我对此的感受是无力的,因为两边说的委屈,基本都是真的。

男性被要求有高收入、有房有车、拿得出彩礼;女性在职场被区别对待,回到家还默认要承担家务、照顾老人,走在外面还要提防骚扰。这些不是同一件事,也无法互相抵消——不是一边更苦,另一边的苦就不算数。

但经济下行的时候,这些委屈更容易发酵。人在压力下会本能地找一个解释,而“零和博弈”是最省力的那个:总量是固定的,我得到的少,就一定是被谁拿走了。顺着这个念头再走一步,那个“谁”很快就会被具体化成对面的人——男人觉得是女人在抬价,女人觉得是男人在占便宜。

用拉康的话说,这是把结构性的缺失,误认成了某个具体的人造成的剥夺。缺失本来就没有主谋,它在你进入语言秩序的那一刻就已经在了;但人受不了“没有主谋”这件事,于是必须找一个对象a来背这个锅。

为什么偏偏是性别成了最热的战场?因为它是最省力的那个分类。身体一眼可见,二分看起来天然,而且你每天都在跟另一半人类打交道——你没法靠“不看新闻”躲开异性。分类越省事、接触越频繁,它就越容易被拿来当缺失的出口。

而这把尺子,就是菲勒斯。它的麻烦不在于谁在作弊,而在于它只有一个方向:它能告诉你“你比谁高、比谁低”,却不能告诉你“你要什么”。收入、外貌、谁付出得多,这些指标全是相对的——你高一点,就必然有人低一点。所以在它的坐标系里,对面的人天然就是威胁。零和博弈不是错觉,是这把尺子本来的算法。

争赢也解决不了。赢了只是换个位置站,坐标系还在,下一轮照样重来。

真正能松动的,是把问题本身换掉。你原本问的是“我在刻度上排第几”,换成“我要的是什么”——前者必须有别人才能成立,后者不需要。这一换,把“我值多少”的裁判权从别人手里收了回来。至于清心寡欲,那是顺带的。

这里要区分两件事:对具体的人提要求,和把一类人当成缺失的来源。

前者是关系里的协商——家务怎么分、彩礼怎么谈、谁为谁让步。这些都能坐下来算,谈不拢也可以走。后者是归因错误——“我过得不好,是因为你们这一类人”。前一种可以解决,后一种永远解决不了,因为它要的不是某样具体的东西,是要对方承认自己是加害者。而“承认”正好是填不满的那一样。

具体到性别,我觉得能做的事只有几件,都不宏大。

第一,把对方从类别还原成人。 你愤怒的对象,到底是“女人”或“男人”这个类别,还是眼前这个人做的某件具体的事?如果是后者,就说那件事;如果是前者,说明类别已经替你把对象a坐实了,接下来你说什么都只是在维护那个位置。

第二,不要要求对方先认错。 “你们先承认你们压迫了我们”——这个要求听着正当,但它要的还是承认,而承认永远不够。真要谈,就从具体的事谈:这一条怎么改,这一笔怎么算。

第三,别否认对方的委屈。 这不是客气。你一旦说“你们那点事算什么”,对方只会更确信你在压迫他,然后回去加倍地讲。承认“你那部分是真的”,反而是唯一能让对话继续下去的动作。

第四,也是最省力的一个:当“男人应该……”“女人应该……”这类句子在你脑子里冒出来时,停一下,问一句——这个“应该”是谁放进去的?它对眼前这个具体的人成立吗?社会性别本来就是象征秩序发给你的剧本,你未必非得照着念。

同一个机制,更大的尺度:仇恨一个“敌国”

把镜头再拉远一点,同一个机制会在更大的尺度上重演。

一个社会遇到麻烦的时候——增长停了、机会少了、日子紧巴了——它同样需要一个解释。而“有一个外部的敌人,正在拿走本该属于我们的东西”,是成本最低的那个解释:它不需要你动任何内部的结构,只需要指认一个人。

用前面的话说,这是把缺失安在了一个集体的对象a上。而且这个“敌国”越模糊、越抽象,就越好用——它不需要具体,只需要能承接情绪。

这套叙事有三个稳定的特征,可以拿来辨认。

一,它免除追问。 一旦找到了“主谋”,内部的分配问题、谁在真正拿走大头的问题,就都不用问了。所有的不顺,都可以推给外面那个影子。

二,它需要不断生产敌人。 缺失填不满,所以敌人也不能消失。今天的敌人倒了,明天就得有新的;一时找不到,就从盟友里挑一个,或者在内部找一个替罪羊。

三,它顺手把“我们”也变成了假的。 前面说过,把集体人格化会抹掉集体内部的分歧。当“我们”被定义成“不是他们”的时候,这个“我们”里谁在吃亏、谁在得利,也就一起被抹掉了。

需要说清楚的是:国家之间有真实的利益冲突,这跟“需要一个敌人”不是一回事。前者可以具体地谈——这一条怎么划、这一笔怎么算;后者要的从来不是解决,而是持续地恨。判断的办法很朴素:看它需不需要证据。需要证据的,是争端;不需要证据就成立的,是信念。

绕回来,还是同一个问题——人受不了“缺失没有主谋”这件事。小到一次争吵,大到一场仇恨,我们都在急着给那个空洞找一个名字。找到了,就安心了。可那个名字,从来都不是答案。

如何抵抗:退出大他者的欲望游戏

面对这种“强制享乐”的暴政,最省力的反抗是:退出大他者的欲望游戏。

承认“我不需要非得快乐”。允许自己悲伤、无聊、平庸。允许自己没有热爱的事情,允许自己在这个人人都在表演“做自己”的时代里,安安静静地做一个不怎么精彩的人。

当你不再拼命追赶那个被社会包装好的“完美享乐”时,你反而可能触碰到属于自己的、不完美但真实的东西。那不一定是惊天动地的热爱,可能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习惯,一种只有你自己才懂的怪癖,一种无法向别人解释但你舍不得丢掉的生活方式。

你的欲望,是你自己的事,与大他者无关。你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你活得够好、够快乐、够像“你自己”。你只需要在你自己的缺失之上,以自己的方式,继续活下去。

后记

拉康本人的理论非常抽象非常晦涩难读——大量使用了各种原创概念与公式——在这种情况下,为了将他的核心观点提取出来,编写为易读的科普性入门文章,我选择性地舍去了大量术语(诸如:能指、所指、能指链、镜像阶段、欲望的转喻、欲望的隐喻、赋魅、祛魅等)以及临床应用方面的内容。

以下一点后续的书单推荐:

对于想进一步了解拉康的,可以按顺序阅读《疾风怒涛精神分析入门》(片岡 一竹)、《读我的欲望!》(柯普洁)、《不思之说:拉康主体理论研究》(黄作)、《永夜微光:拉康未竞之革命》(沈志中)、《精神分析技术的基础》(芬克)。

对于想看更多批判社会的,可以在《读我的欲望!》后阅读齐泽克的书,但注意中文译本水平很差,建议直接看原版配合 AI 翻译解读(且需要了解黑格尔与马克思的大部分思想)。

对于只是想开导自己、引导自己的,就从存在主义下手吧:《焦虑的意义》(罗洛·梅)、《存在主义心理治疗》(欧文·亚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