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上回,介绍了弗洛伊德的三我模型,与由此延申的一些概念。

M03【精神分析】重新认识自己、理解他人 | Magiku’s药剂屋

现在,让我们走进弗洛伊德的其中一个后继者——雅克·拉康(1901—1981)。

拉康在当代精神分析思想界的地位与其他学者都有所不同,拉康从语言学和哲学的角度探讨精神分析,而且他高度个性化的写作与演说风格不像解说倒更像诗。

拉康与许多重要的弗洛伊德阐释者的共同点在于,他们宣称,由于弗洛伊德力图将精神分析放在生物学框架中以便使他的心灵观点科学化,从而使他最原创最重要的创新变得暧昧不明、折中妥协。

在拉康看来,弗洛伊德的本质内容是1905年前的弗洛伊德观点(三我模型),当时弗洛伊德关注的是梦的解译、神经症症状和(弗洛伊德式)口误。

拉康指出,弗洛伊德对所有这些现象的理解都源于以革新的方式理解语言,及语言与经验和主体性的关系。

拉康认为语言先于个体经验,并在很大程度上塑造了个体经验;他强调说:“孩子出生到语言之中”。
拉康认为经验是基于文化时尚(“想象”)和社会规则(“象征”)的语言建构。

拉康宣称日常的经验主体完全是幻象,分析过程要驱散日常的主观活动,对主体更激进的去个体化。
日常的个人主体通常体验的“自己”,在分析过程中被消解,于是无意识意义(先于他而存在并力图通过他表达的语言意义),得以清晰浮现。

在拉康看来,弗洛伊德在方法学上最伟大的贡献是自由联想。

自由联想使我们可以穿透日常谈话,即病人心中的意图表达的内容(拉康所谓的“空的言语”),而触及在无意识中运作的更深象征结构(“完整言语”);使病人摆脱日常主观活动、自我关注、对想象中的他者迫切依恋的影响。

正是由于这样消解了日常主体,才使得无意识的主体,即他者,在病人身上得以表达。如此,在主体的日常觉察之下更深层的东西发出了它独特的声音。

母子二元关系与父之名

对于弗洛伊德描述的俄狄浦斯情结(母子二元关系——恋母情结——父亲介入,“弑父”失败——孩子被”阉割”),拉康作出了重新解读,并用它作为结合弗洛伊德主义精神分析、结构语言学和列维—施特劳斯的结构人类学的关键概念。

拉康重新描述了母子二元关系:幼儿最初与母亲在一起的状态描述成仿似天堂,因为母亲能够满足幼儿的多种需要。但是早期这种天衣无缝的合一状态很快因幼儿逐渐意识到自己与母亲是独立存在的而被打破。(母亲会心不在焉,母亲会走开,会做其他事不及时满足自己)

与母亲联系的断开、幼儿躯体经验与心理状态的脱节(现实与脑中的记忆和预期画面不符),成为了人类经验中一种重要的基本断裂,一种先天的鸿沟。

这一鸿沟引发了欲望,它出自于这样的渴望:弥合鸿沟、修复断裂、获得不可能的(想象的)记忆、再度与母亲和天性合一。
出于这个动机,孩子渴望母亲渴望之物。

等孩子观察并意识到第三个存在——“父亲”,母亲的欲望有部分指向了父亲。孩子无法成为“父亲”/拥有“父亲”的特点,不可能完全成为母亲的欲望指向,因此孩子就被阉割了——“父亲”的出现使孩子放弃了性的野心以及与母亲的二人联合。

拉康所谈的不仅是父亲这个真实的人,而是“父之名”(父亲的名义),“父之名”代表着语言本身的调节、组织和象征功能。(孩子被用语言告知一些规则,这些语言就塑造/约束了孩子。(“妈妈要去XX了”,“你要XX”))

三界理论——实在界、想象界、象征界

对于弗洛伊德的三我模型(本我-自我-超我),拉康用符号学与结构学的范式进行了重新整理,创造了三界理论:

  • 实在界: 混沌的“原初状态”,不可知、不可被完全描述的混沌领域,与哲学上的“物自体”概念十分接近。“本我”就位于实在界。
  • 想象界: 想象界的东西都是“自我”所构建的,都是一种“幻象”,或者说是想象界的这些“幻象”才构建了“自我”。
  • 象征界:语言,符号,社会规训等等。“超我”与“集体无意识”就属于这个界面。

三界并非孤立,而是互相紧密交织,拉康甚至用三种基本情感来描绘它们的交界处:

  • 实在界与想象界的交界是“恨”:恨源于想象中完整自我被实在界“入侵”打破时的挫败感。
  • 实在界与象征界的交界是“无知”:无知代表我们对无法被语言捕捉的实在界本质的必然盲点。
  • 想象界与象征界的交界是“爱”:爱发生在两个人(想象)通过语言(象征)构建的独特关系中。

运用三界论举个例子:

实在界的不可知:我用盒子装了个东西给你,在你打开盒子之前,它就存在了,它对你来说是混沌的、不可知的。

象征界的框定:当你打开盒子,瞥见它了,你就开始在用象征界的概念去把握它,框定它;(“红色”、“圆形”、“固体”)你再将这些概念与你的记忆你的语言做匹配,得出“是个苹果”。

想象界的幻象:认定它是个苹果时,你就开始构建想象:看到的红色是果皮、它的内里是黄色的果肉、它是甜的、多汁的,脆的。你这时就是在用想象界去弥补更多的你对它的不可知性。

实在界的回归:当你拿起它,咬下的瞬间,你触及到了实在界;这个瞬间会击破你为它在想象界构建的幻象。如果它是酸的、口感沙的,与你的想象不符,这种直面到想象界与实在界之间的差异会给你带来无法言说的、如鲠在喉的感觉。

用三界理论重新描述一下母子二元关系。

原初的母子关系是一个封闭的宇宙

想象界:孩子将母亲视为自己的延申。

孩子敏锐地察觉到母亲“缺少”某种东西(菲勒斯,即欲望的对象),于是孩子拼命去成为那个东西,

实在界:这里不可知的、混沌的东西是母亲的“享乐”(欲望),它既吸引孩子,又让它焦虑。

如果一直保持在这种状态,孩子会被淹没在母亲的欲望之中,也是被淹没在焦虑之中,这很容易使孩子往精神病的方向发展。

象征界”父之名”暴力介入

“父之名”的介入,用语言强行分割了母子二元关系——“你不可能成为母亲欲望的全部,那个位置属于菲勒斯”。(这时的菲勒斯更代表了规则、法则)

“父之名”这个象征界的介入,使得母亲不再被孩子视为一个纯粹的欲望对象,而是一个活在语言法则下的人。母亲开始说出社会、规则和他人的名字。

孩子被迫地将目光从母亲那投向了外部世界。

正是因为被这种象征性地切割,让孩子明白了永远无法与母亲融合,于是他地欲望不再指向母亲这个人,而是指向了母亲欲望的那个东西。(孩子天生的会学习父母的行为,否则就不会学习语言)

实在界的回归

被“父之名”切割掉的,孩子幻想的“与母亲共生”的原初快乐,它不会消失,它被压抑进了无意识,成为无意识中的一个空洞、一个缺失。

这个”缺失”,它一直存在,会影响孩子的一生,它还会让人永恒地去追逐一个能填补它的“诱饵”。

对它的缺失感反应在夜深人静时感到的“我说不清为什么就是难受”的焦虑。

对填补它的诱饵反应在爱人上时,会驱使自己无限地产生“非ta不可”、“想和ta完全融为一体”的冲动。

在拉康看来,象征界的介入是必须,正是它的介入才从无尽焦虑的“动物”,变为一个拥有无尽欲望的“人”。

菲勒斯

菲勒斯不是实际存在的东西,是一个代表“缺失”的符号,也可以说是一个指针。

拉康说:“菲勒斯本身指向的是享乐的缺失”。

菲勒斯在三界中的定义

在想象界:菲勒斯是幻象中的完美对象。在婴儿眼里,菲勒斯就是那个能让母亲填满“缺失”的神秘东西,婴儿拼命的想成为它。

在象征界:菲勒斯是暴力的法则,它是“父之名”带来的蛮横法则。象征界的菲勒斯代表着社会秩序、法律等“正常”的标准,我们都臣服于它。

在实在界:菲勒斯不是“缺失”,而是过剩的享乐,是被象征界禁止的无拘无束的原始快感。

拥有菲勒斯VS成为菲勒斯

孩子想“成为”菲勒斯:孩子想要填补母亲的”缺失”,想要成为母亲欲望的唯一对象。

父亲“拥有”菲勒斯:象征界的父亲(父法)之所以有权威,是因为他被符号化地赋予了“拥有菲勒斯”的权力。

他站在法则的位置上,向孩子宣布:“不行,你不能成为母亲的那个东西,因为我(法则)拥有它。”

再次强调,这里的“父亲”不是生物学上的父亲,而是社会法则,更是象征界。

对待菲勒斯的方式,性化倾向

菲勒斯平等的“强奸”了所有的孩子,我们都活在菲勒斯之下。在这个大前提下,有两种常见的对待它的方式。

  • A:所有人都服从菲勒斯,承认法则的普遍统治,并相信有一个例外可以完全拥有菲勒斯。也就是在孩子的视角里,父亲拥有菲勒斯,因此,这个例外也被叫做“原父”。
  • B:虽承认菲勒斯,但拒绝完全服从菲勒斯。

对于A来说,他们会把菲勒斯视为“王权”,而拥有菲勒斯的那个“原父”就是绝对的权威(上帝/皇帝)。正是有这个“原父”存在,整个法则体系会变得稳固可信,所有人都要遵从法则。

他们的享乐也相对的具有法则(有边界、可量化、可比较);比如赚多少钱、升到什么职位、拥有多大的权力。实际上,他们是在玩一种有限的权力游戏。

凡是站在A侧的人,都会有“炫耀/占有菲勒斯”的冲动,会疯狂地向伴侣证明:“我有能力解决一切,我能填补你的缺失。”

同时,因为他们相信有一个例外(原父),当他们遇到一个逻辑拒绝完全服从菲勒斯的人,就会本能地觉得对方身上有“神性”,会被吸引,会将对方幻想为“对象a”

人的一生会永恒地追求能够填补内心缺失地“诱饵”,这个“诱饵”,拉康叫做“对象a/小客体a(objet petit a)”,

对于B来说,她们拒绝完全服从菲勒斯,也就是拒绝被法则定价、定量、定义,她们总是试图“越狱”。她们的越狱体现在会试图不被语言与法则约束的享乐。

但因为她们不完全臣服于菲勒斯,也就不认同那个“原父”,面对表现为“原父”的人,她们会质问“你要我怎样”、“你凭什么”。

对于B来说,她们不会本能的觉得某个人具有“神性”,不会被某个人吸引。

但她们大概会体验过被A们追求,面对追求,她们会恐慌与迷茫,因为她们知道自己并不完满,她们不知道对方喜欢自己的什么?她们不确定对方爱的是不是真实的那个不完美的自己。


以上都是初期阶段,在经过一定的经验后,A与B或许会走向这样的困境:

A无法接受B的歇斯底里(他发现自己即使拥有再多的钱和权,也无法彻底填补对方那个无限的黑洞),这种挫败感直指实在界,让他极其恐慌,让他本能的想要逃避。

所以他不再追逐那个活生生的人,转而追逐“不朽的功勋”或“崇高的理念”(事业、国家情怀),只要追逐这些崇高的东西,他就能回到他的权力游戏中。

他的欲望公式变成了:“只要我无限牺牲,大他者(国家/事业)就会给我颁发‘菲勒斯拥有者’的证书。”——但他内心深处依然空虚,因为那个被回避的“女性享乐”的鬼魂,会在深夜孤独时以“存在性焦虑”的形式回归。

B在“A为何追求我,他喜欢我什么”的谜题上,得出了一个抽象的答案——我的身体(因为自己的内在不完满)。

于是她一边维持身材与美貌,一边还是质问A“你爱我的颜。还是我的灵魂”,“我变老变丑了,你还爱我吗”

她的享乐在于“被追捧”,但她的痛苦在于“永远害怕贬值”。她越是相信“颜值和身材是所求之物”,她就越是把自己的主体性抵押了出去。


A在事业里寻找确定性,但事业永远无法给他最终的确定性(因为总有更高的职位)。

B在身体里寻找价值,但身体永远无法给她终极的价值(因为总会衰老)。

两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躲避那个共同的敌人——实在界的“缺失”。

有没有觉得有种熟悉感?是的,拉康把A与B这两种对待菲勒斯的方式叫做男性化与女性化。

但实际上,这只是性化的倾向,男性更多的会走向A,女性更多的会走向B。

这也许有象征界的干扰,因为幼儿园时的男孩与女孩并没有那么明显的倾向。

而且有些生理男性的人会有B的逻辑,有些生理女性的人会有A的逻辑。

因此,本文就不使用拉康那种像是要挑起战争的说法,采用了A与B的说法。

突破困境与幻象

对于A,要承认“大他者不存在”。

A的逻辑是:只要我无限牺牲、做到完美,大他者(社会/法则/上帝)就会给予我‘菲勒斯’(终极认可)。

他一直在推迟自己的欲望。他总是说:“等我升到那个位置,我就幸福了;等我完成这个项目,我就去生活。”

他用“延迟”来逃避面对死亡的恐惧和性关系的虚无。

他需要彻底意识到:“大他者(社会法则)本身也是缺失的、不完整的,根本没有一双‘终极的眼睛’在评判我。”

当他“成功”时,没有那个大他者为他鼓掌,为他颁奖。

他需要意识到即使不拯救世界,作为‘无能者’也有资格活着。


对于B,要说出“我想”

B的逻辑是:只要我维持住这个完美的躯体形象(对象a),我就能控制他们的欲望,从而确保我不被抛弃。

她不断把自己客体化(物化),用身体去引发他们的欲望,但她又永远质问:“你是爱我的脸,还是爱我?”

她把自己锁死在了“被看的囚笼”里,她的自我价值完全依赖于他们欲望的波动。

她需要意识到她的答案(菲勒斯=身体)是错误的,倒回到上一步。

这时不要再质问“想要我怎样?”,“喜欢我什么”,而是要反客为主,说出“我不要你爱我”,并说出“我想要XX,我喜欢XX”。


A不再幻想“如果我有更多的钱(菲勒斯)就好了”,B不再幻想“如果我再美一点(对象a)就好了”。

A与B突破困境之后,就是要承认那个“空洞”是无法弥补的,是伴随人一生的,不需要掩盖,不需要试图填补。

拉康式的幸福——一种在绝望的实在界废墟上,亲手搭建起来的、无比清醒的欢乐。“是的,我就是缺失的,但这就是我赖以存活的唯一实体。”

去性别化

“性”要区分为生理学的性与心理和社会意义上的性;对于后者,存在一个过程,即性化过程(也就是上文提到的)。

在精神分析里性别认同永远是病态的,是神经质性的幻象。

因而与其讨论男性vs女性(虚假对立,女权主义/性多样化运动的方向),不如讨论性vs去性别化(突破幻象)。

被性化是所有人的前提,有些人会将自己去性别化,但这不等于去性化;因为在“性化系统”中去性化是不可能的。

严谨一点的话,真正的运动应该是 “从‘被大他者 性化的奴隶(神经症)’走向‘承认性化的不可能性,并以此为基础创造自己的症状(Sinthome)’。”

(大他者是指包括父母、老师、社会规则、道德等一切“非我”、也非某个单一个体的他者)

男性的去性别化=承认“崇高事业”不过是逃避情欲的借口,但依旧会继续“崇高事业”(事业、科学、艺术、国家、宗教等)

女性的去性别化=接受自己的匮乏,不拘泥于成为大他者的享乐对象,走向丰富的可能性(可男性特质、可女性特质)

两者的终点,是拥抱性化的创伤,把它变成只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的“症状(Sinthome)”

成长

在拉康看来,人类根本没有“成长”——我们不是从幼稚走向成熟,而是被语言(象征界)从实在界的混沌中“撕扯”出来的。

你以为你在经历“口欲→肛欲→性器”的成熟,拉康会告诉你,其实你一辈子都活在三套逻辑的循环里:

  • 永远在求奶(口腔期的逻辑:渴望无条件的爱与关注)。
  • 永远在憋屎(肛欲期的逻辑:渴望掌控局面,对权威说“不”)。
  • 永远在被阉割(俄狄浦斯的逻辑:永远无法彻底占有你想要的那个人/物)。

所谓“成长”,就是接受“我们永远无法摆脱这些早期逻辑”,并学会在欲望的废墟上,坦然地与这些“创伤”共存。

更具体的说,接受自己会本能产生这些底层逻辑,不羞愧、不自卑、不内耗,也不盲目顺从;冷静、平和地看待它们,再做出合理地选择。

拉康式精神分析在社会层面的应用

欲望

人天生具有欲望,而欲望=需要-需求

  • 需要:你想要的(总数)
  • 需求:本能之类的基本需求

一个“需要”的念想我们可以拆解为对象与目的:

  • 对象:所需要的介质(如:食物)
  • 目的:为了解决什么/满足什么(如:解决饥饿)

而欲望的目的是让欲望再产生,而不以获得对象而满足。比如:

  • 不是想吃东西,而是想吃到好吃的食物。这样才能再下次还产生欲望。
  • 打开购物软件浏览各种商品,不是真的要买一件东西,而是为了满足消费欲。
    这种情况下,看到更好、更具性价比的商品加入购物车,就已经实现了“让欲望再生产”的目的,欲望就已经得到了满足。
    这也是很多时候,我们可以不下单就打消了想浏览购物软件的念头;或是我们买完东西,收到货却索然无味的原因。
  • 对于收集癖来说,持续的收集东西,就是他实现欲望获得快感的方式,目的并不是真的要使用收集到的东西。

因此,欲望的实际指向是循环——实现欲望再生产,在这个过程中能够得到快感。

这种快感,是一种创伤性的快感,是被强迫的快感,即使你意识到了这是无意义的行为,你还是会克制不住的做下去,也可以叫做“瘾”。(痛并快乐着)

人如果直接接触快感真正的快感核心,人会有自毁倾向,巨大的满足伴随着失落的体验,此时精神上会极度悲伤痛苦。

为了克制堕入进“瘾”中,我们的心理机制会自发的为快感遮蔽一层幻象,让你只是围绕着快感循环打转。(这层幻象会具备吸引力,让你去追求它,到得到后就会满足,浅尝即止。)

社会对享乐的绑架

拉康晚年指出,现代社会的“超我”已经变异为了一句暴政般的命令—— “你必须享乐(Jouissance is mandatory)!”

这句话正是当代人焦虑、抑郁和空虚的终极根源。

原先象征界的社会性“超我”告诉你:“不许乱伦”、“不许出轨”、“不许懒惰”。

虽然这些禁令让人压抑,但它们划定了一条明确的界限。你知道自己被禁止了什么,欲望反而有一个清晰的靶子。

而消费主义盛行的现代社会,广告、社交媒体、成功学不再说“不许”,而是疯狂地对你说:“你可以拥有这一切!”、“你有权利变瘦、变富、变性高潮!”、“做最真实的自己!”

当“你必须享乐”成为律令时,你连“失败”的权利都被剥夺了。如果你不快乐,那不是系统的错,而是“你不够努力”,“你自己的问题”。

M05【思维转变】简单聊聊一些思维上的思考方式 | Magiku’s药剂屋
在上回这篇文章的“人为何而活”段落里,我写到:

在我接受答案是多巴胺的时候,我是痛苦的,因为我不喜欢刷短视频,不喜欢抽烟喝酒,打游戏也没有直接的快感,我对很多事情总觉得无趣、没意思,别人的“惊喜”在我这里是“还行”;别人的“热爱”在我这里是“不讨厌”。

那我难道是一个有缺陷的人,是一个失败的人,是一个人生没有意义的人?

其实,在那段时期,我非常痛苦。

为了追寻多巴胺,我刷过很多公认的好番,买过手办;投入不少时间玩过两款大型网游,也加入了工会沉浸游玩,也写过游戏攻略获得不少支持;给自己买过平板,游戏机,大几百的耳机、机械键盘、鼠标、手柄;但它们都没有给过我强烈的多巴胺,我从没体验过能叫一声“爽”的刺激。

有段时间,我很迷茫,自暴自弃,开始否定自己,我还把我互联网上所有的联系方式全部都换了。


在拉康的结构里,享乐(Jouissance)本质上是“逾越界限”时产生的痛苦快感。当大他者(社会法则)反过来命令你去享乐时,会发生两件可怕的事:

  • 界限消失了:既然做什么都是“被允许的”,甚至是被鼓励的,你就不再知道 “你到底想要什么”
    刷短视频、买买买、吃大餐,你以为你在享乐,其实是大他者在通过你“享乐”(资本在收割你的注意力)。
  • 愧疚感(Guilt)的升级:拉康说,真正的罪恶感不是“我做了坏事”,而是 “我没有履行我享乐的职责”
    你躺在沙发上刷了一小时手机,突然感到空虚和自责——不是因为刷手机本身不好,而是因为你没有像大他者要求的那样“高效地享乐”(比如去健身、去社交、去搞钱)。

社会对性别的压迫

针对“男性侧(崇高化)”的陷阱

  • 社会命令你“要成功、要征服、要赢”。如果你没有房、没有车、没有职位,你不是“有缺陷”,而是“不够男人”。
    超我逼着你去追逐那个永远达不到的KPI,你拼命内卷,却在成功后感到更深的空虚——因为那个“你必须成功”的命令是永无止境的。

针对“女性侧(身体)”的陷阱

  • 社会命令你“要美、要性感、要独立还要温柔”。
    短视频与相片不断地展示“完美身体”和“完美生活”。
    如果你胖了、老了、或者此刻不精致,你会感到一种符号性的羞辱
    这种羞辱不是来自某个具体的人,而是来自那个匿名的“大他者”的凝视,它在喊:“你为什么不让自己成为更完美的对象a?”

如何抵抗

现代社会通过“你必须享乐”的命令,把每个人都变成了欲望的囚徒和逃兵。

你以为你在随心所欲地生活,其实你是在拼命追赶大他者(资本/算法/社会审美)扔给你的胡萝卜

面对这种“强制享乐”的暴政,拉康派的伦理姿态绝对不是“禁欲苦行”(那是另一种被超我奴役的方式),而是“穿越幻象”“敢于放弃(Acting Out)”。

  • 对那个呐喊“享乐!”的大他者说“不”。
    拉康说,勇气不在于“我能做到一切”,而在于“我有能力拒绝用大他者规定的尺子去衡量我的欲望”。
  • 承认“我不需要非得快乐”,允许自己悲伤、无聊、平庸,甚至在必要时“退出游戏”。
    当你不再拼命追求那个被社会包装好的“完美享乐”时,你反而可能触碰到属于你自己的、独特的“症状(Sinthome)”——那个只为你存在的、不完美但真实的小习惯或小怪癖。

“我接受我的匮乏,我接受我不是完满的(not-all),我拒绝用你那套‘快乐’和‘成功’的标准来审判我。我的欲望,是我自己的事,与你(大他者)无关。”